陈光诚事件公民声援

陈光诚,山东沂南人,著名中华人民共和国盲人维权人士,入选美国《时代杂志》2006年时代百大人物。无律师资格,未通过中国国家司法考试,未经法律训练,拥有的法律知识都是自学,借此维护村民与残疾人士的权益,被媒体誉为“赤脚律师”。他曾于2006年至2010年入狱,2010年9月9日,陈光诚出狱,被警车接送回家,此后即被软禁在家。陈光诚家被安装了监控摄影机、手机屏蔽器、强光灯,他和妻子被禁止外出,他家周围由数十人轮流把守,禁止外人来往,其生活用品只能由陈光诚的母亲带入,邻居若提供帮助即被威胁警告。在此期间,从各地前去看望的人士(其中包括女性和外籍记者)多次受到拦截、殴打、凌辱、抢劫和强制遣返。 2012年4月下旬,他进入了北京的美国驻华大使馆。5月19日,他与家人离开中国,抵达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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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强烈关注陈光诚被非法拘禁以及临沂野蛮执法事件

2005年9月23日下午,陈光诚突然被十几辆警车从家中带走。这是今年夏天临沂野蛮执法事件曝光以来这位盲人维权者第二次被抓,是临沂地方当局野蛮暴行的又一新的证据。

针对这种非法野蛮行径,我们已经拟好声明。但今天上午,陈光诚被释放回家。不过,我们并不认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我们必须时刻准备着某些灭绝人性的官僚再次发疯,我们必须准备好随时给予迎头痛击。

从今年三月份以来,临沂市三区九县有关部门以计划生育的名义,公然违背相关法律,对无辜公民滥拘捕、滥关押、滥罚款、滥施暴力,对当地人民的人权和尊严大肆践踏。

陈光诚等一批良知正义之士看不惯地方当局的野蛮暴行,纷纷站出来揭露真相。2005年6月到8月,李健、江天勇、李和平、李春富、滕彪、郭玉闪、涂毕声、王振宇等维权人士先后到临沂调查,写出了调查报告,引起强烈反响。9月19日,国家计生委政策法规司司长于学军就国家计生委的调查初步结果发表谈话,认为临沂“确实存有违法行政、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的行为”,并要求有关行政人员“举一反三,开展自我督查,纠正各种侵权行为”。

但是,临沂地方当局不是认真改正自己的错误,反而变本加厉地打击迫害维权者和举报人、威逼利诱村民作假证、对抗国家计生委的声明。2005年9月6日,没有出示任何法律手续,在北京的一个小区内把陈光诚野蛮绑架回临沂,路上把陈光诚的脖子掐伤。陈光诚绝食抗议26小时之后,他们不得不把他放回家,但掐断了他家的电话,在他家附近安装干扰器使其手机不能通话。陈光诚曾绝食60小时表示抗议,十几个村民也绝食24小时抗议。9月14日,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村民苏永军、陈华被抓;9月15日,村民韩延东被抓。从9月15日晚开始,陈华在拘留所绝食抗议。9月23日下午,地方官僚们再次拘捕陈光诚和苏永军。

想抓就抓想放就放,你们把一个公民当成什么了?难道就因为陈光诚看不见你们丑恶的嘴脸你们就可以如此嚣张?对于这种公然践踏人权践踏法律的野蛮行径,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你们这种越过基本的人道主义底线的可耻行径,必将受到历史的、道义的和法律的审判。

我们将继续关注临沂市暴力计生运动中的被害人和维权者的命运。

我们对至今仍然非法软禁陈光诚、关押无辜村民表示强烈的抗议。

我们随时准备着义务为陈光诚提供法律帮助。

我们将继续关注临沂野蛮的执法环境。

我们坚信,法治的原则必然会战胜恣意和野蛮。

许志永(博士)

李和平(律师)

高智晟(律师)

江天勇(律师)

滕  彪(博士、律师)

李春富(律师)

2005年9月24日


遭遇临沂政府流氓黑社会

10月3日晚,我和李苏滨律师、李方平律师一起出发去临沂,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看望双目失明的维权者陈光诚,他因为举报当地政府在计划生育过程中的野蛮非法行径遭到打击报复,已经被非法拘禁在家一个多月;二是准备代理几个行政诉讼案件,这些案件和政府野蛮执法、滥罚款、非法拘禁和打击报复有关。

一 道路以目——险恶的双狮谷村

10月4日上午,我们到达孟良崮下面一个有旅馆的村庄,这里距陈光诚所在的双狮谷村只有不到三公里。之前我们约好几位行政诉讼案件当事人到这里谈法律问题,同时,我们计划去看望陈光诚。鉴于地方政府曾不止一次公开耍过流氓——在北京一个居民小区不出示任何身份证明和法律文件公然绑架陈光诚、没有任何法律根据把陈光诚非法拘禁在家等等,而且从9月初到现在,为了非法拘禁陈光诚,每天在双狮谷村的“工作人员”达三十多名,因此一个公民看望自己的一个没有受到任何法律限制的私人朋友居然成了最危险艰巨的任务。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决定三个人不能全部暴露,由我先到村里探路。11点40,我从旁边村里借了一辆自行车,骑车顺205国道去双狮谷村。

远远看见国道岔向双狮谷村的路口有两辆车和四五个人蹲在路边,我知道,那一定是看守陈光诚的人。为避免他们怀疑,我路过的时候装作没看见他们。再往前大约100米是一条河,桥上也有四五个人看守。过了桥大约100多米就到了村东口,村口停着三辆车和七八个人,我也是一路不看他们,直接进了村。

这是一个受到强权严重压抑的村庄,几乎每一个看到我这个陌生人的村民眼神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和无奈。在村里骑车转了两圈,一个村民出现在我前面,开始我怀疑他是监视陈光城的线人,但他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偷偷地给我指去陈光城家的路。此刻,我想到了一个古老的成语——道路以目。

我骑车顺着一个小胡同来到陈光城家院子大门前,只见他家院子的大铁门紧闭,门口两排坐在小板凳上的大约九个不明身份的人,院子旁边胡同的另一通道处,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模样的女人撑起一把遮阳伞坐在那里,显然也是他们一伙的。

他们看我停下来,就问干什么的,我说看一个朋友。没多纠缠,我骑车穿过了胡同。然后,我折回来,准备直接去陈光诚家里。但这时已经引起他们的高度怀疑,几个人把我堵在了胡同里,问我干什么的,从哪里来,我说看望朋友陈光城,从北京来。

一个自称宣传部的年轻人过来向我打招呼,问我是哪里的记者,我说不是记者。周围迅速围过来五六个人,要我出去谈。我问面前的几个人,陈光诚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不觉得这样做是坏良心的吗?他们不说话,面露无奈,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后来经村民证实这个个子较矮戴眼镜稍胖的男子叫郭齐,是双堠镇党委书记)低声说,不用再讲了,没有用的。我说,从你们的表情来看,讲良心还是管用的。

跟他们一起来到村口,我拒绝再往前走。一些看守和村民围了过来,我继续给他们讲道理,一边电话告诉李方平带我的身份证过来。一些村民也开始质问那些看守,光城到底犯了什么法?凭什么这样对待他?

二 冲突——陈光城冲出了重围

陈光城的母亲哭着来到我面前,拉着我去她家。一些村民过来把我围在中间,保护着我往前走,看守们拼命阻挡,其中镇党委书记郭齐拼命地掐着我的脖子拽着我的胳膊,还有人用棍子在下面绊我的腿。

事后想起来,真的很难过,一个镇党委书记难道必须表现出流氓黑社会的嘴脸才能显示出其对上级的忠诚?才能有升迁的机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一个戴眼镜的党委书记充当一个积极的打手?

而我,依然不断地与看守们握手,善良地提醒他们要讲良心,让他们让开,这样拥挤纷乱中我往前走了大约20米。突然,一个恶棍看守冲上来开始殴打村民,显然他是一个负责的干部,是故意要挑起事端,试图制造大规模冲突,以给我罗织罪名。我立刻大声告诉村民,不要拥挤,放弃一切努力。我本人回到原地。

一辆增援看守的面包车开过来了,车上跳下七八个男子。一辆警车也开过来了,四名穿制服的警察过来。这时,李方平律师赶过来了,我们给警察看了身份证明,他们做了记录。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陈光诚在家人的搀扶下冲过来了!我大声告诉他我是许志永,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无尽的委屈和愤怒那一刻让我们相对无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但此刻,我们紧紧拥抱,他是我受难的兄弟!

陈光城自幼因病双目失明,但他后来读了中医学院,又自学法律,经常帮助村民维护权益,周围村民亲切地称他为陈律师。自从他揭露临沂计划生育过程中野蛮执法的情况以来,他成了地方政府严密监控的对象,几十个人看着他的家门和村庄,切断了他家的电话,安装了干扰器使得他家院子里手机没有信号。他原本就看不见这个世界,现在,地方政府为了掩盖自己的非法行径,把他与世界彻底隔绝了。为了生他养他的山村和百姓,为了心中不泯的良知,他再一次成了受难者。

他给我看了他受伤的牙齿和双腿,他的面部遭到了拳击,他的双腿有青紫块和新鲜的挫伤,那是他冲出重围冲出来的过程中被打伤的。这是他熟悉的家,可流氓恶棍把他的家变成了监狱,这一刻,当他要冲出监狱的时候,他受到了那些灭绝人性的流氓恶棍们的毒打。

我说,光诚,保重!如果有人敢给你罗列罪名,我们绝对不会不管的!李方平律师也和陈光城拥抱握手,这时,警察过来把他们扯开了。

为了避免恶棍们制造事端,我们只得离开这纷乱的村庄。一个镇干部和一个司法局的干部带我们来到镇里。

三 先“礼”——谈判以及我们理性的立场

两个干部请我们吃饭,我们也想和他们沟通,表明我们的立场。

他们的意图是劝我们离开,大概这叫“先礼”吧,后面才是“兵”。

我们的立场很明确:第一,关于计划生育的问题。我们并不认同一些基督教背景的国家的理念——把计划生育本身看成严重的人权事件,相反,我们很能理解地方政府的难处。事实上,只要地方政府把自己过去的一些违法行为纠正了就好了,临沂完全可以改正错误,变成一个依法行政的典范,完全可以把坏事变成好事。

第二,关于陈光城的人身自由问题。这样长时间拘禁陈光城既非法也不合情理,双方都应该做出让步,使得这个事情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我们甚至主动提出和陈光城谈谈,劝说他尊重中国国情,某些话先不要讲,劝他平静下来。同时,地方政府不要总是用如此敌意的态度看待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也应该理解他,要放松对他的限制。

第三,我们二人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看望朋友,其实如果我们看望了陈光城,和他谈谈,对地方政府也应该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地方政府非要仰仗着暴力不去认真解决问题,我们也只得认真对待法律——拘禁陈光诚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我们作为合法公民去看望一个私人朋友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障碍,政府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我们。我们要去看望陈光诚,一次见不到就再去,直到陈光诚的朋友能够见到他为止。

两位干部很认同我们的立场,他们出去请示领导,但没有结果。

我们说不能一直这样等待下去,我们要去陈光诚所在的村庄。他们答应我们去叫有关官员,但最后也只叫来了一个镇党委副书记。交谈之后,副书记也很认同我们的立场,他们又反复请示领导,但对方还是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

三点半,我们告辞,要去陈光诚所在的村庄看望他。三位了解我们立场的干部心情沉重,最后一次劝我们不要去村庄,并说原谅他们不能送我们了。从他们的语气里可以感到他们的无奈以及我们可能的遭遇。

四 后“兵”——遭遇有组织的流氓黑社会殴打

我们乘公共汽车去双狮谷村,后面一辆汽车尾随。

下公共汽车,看到路口处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有农民模样的,更多的是干部模样的人,他们堵住了通往村庄的道路。路口两边停着五六辆汽车,其中有两辆警车。看来他们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我们刚走到路边,几个自称村民的人拦住了去路,其中两个表现最积极的满身酒气,一边嚷嚷着不让进村,一边往外推我们。

我们站在那里给他们讲道理,我说良心比命令更重要,他们听了一会儿没说话。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我们不能堵住路,我们就站到一边。僵持一会,我们按原计划暂时撤退。满身酒气的人跟上来推搡我们。我们向路边警车旁边的两个警察报警,一个说他是交警,不管这事,另一个干脆装作没听见,背过脸去。

我们离开路口往南走,一辆白色小汽车走在我们前面,一辆黑色小汽车跟在后面,那些推搡我们的地痞流氓远远地跟着,其中一个喝过酒的矮个子不断接电话,显然是在接受指示。

走出几百米远我们也未能打到车。这时滕彪打来电话,我正接电话,突然那群地痞流氓追上来对我们拳打脚踢,我们被打到河谷底,几乎到了水里。当对方再次冲过来的时候,李方平突然站起来冲他们大喊:过来打,有种把我们打到河里去!对方住手。

我们沿着205国道继续往前走,走出几百米到后崖子村的时候,那群流氓又追上来,分别围着我们打。在后崖子村众目睽睽之下,我看见四个流氓把李方平律师按倒在地,一只脚踩在他身上,残暴殴打。我也被四个人野蛮殴打,其中两个留着短发的看得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便衣警察。他们几次试图把我打到在地,但我都没有倒下。我突然站直了说,你们打吧,我拒绝任何反抗!他们又朝我的前胸后背打了几下,停止了。

我能明显感觉到,这样的殴打是由预谋有计划的,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都是有有人指挥的。而且很可能的是,前面那辆白色面包车就是现场指挥车。

我们的心情依然平静,向路边店铺里旁观的村民挥手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一辆公共汽车迎面开过来,我们上车,准备向相反的蒙阴方向去。但地痞流氓马上拦住车,逼迫司机让我们下来。司机很为难,害怕凶恶的流氓,我们只得下车。看来,我们是走不了的。

我们只得顺着原来的方向望南走。走出不远,一辆几乎满载迷彩服警察的依维克警车停在我们身后,不由分说,我们被粗暴地推上了警车。

五 “兵”续——在派出所被非法拘禁

在警车上,一个穿迷彩服的警察要在长官面前表现一下他的凶猛,在我找座位的时候也借机在后面推搡我一把,我禁不住扭过头去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车很快开到双堠镇派出所,我们被分别带到两个房间里。

真的没有想到的是,把我们带到派出所的理由居然是“有人举报我们打了人”,涉嫌寻衅滋事。荒唐啊,看起来幸亏我们没有正当防卫,我们没有还手它还能说我们寻衅滋事,如果正当防卫还了手,在这鬼地方恐怕我们有口难辨了。被人追着打,所谓“人民警察”不追究打人者,反而扣留了受害者,面对这样的流氓公安局,你还能说什么?其实,我们很清楚,公安局与刚才打人的流氓黑社会是一伙的,背后有统一的决策和指挥,因此我们对公安局接下来的拙劣表演报以同情的态度。但是,我们也深感忧虑,这样的政府警察流氓黑社会成一家让老百姓怎么活啊。

派出所问话其实主要是拖延时间,翻来覆去问怎么发生的冲突,被打的情况,后来又问跟谁一起来的,谁去车站接的我们,等等。对于打人的过程,我详细讲,但和谁一起来的,谁接的我们跟“打架”案件没有任何关系,我拒绝回答。

因为我们被打的事情滕彪以及村民知道,我估计很多朋友应该知道了,后来证明,很多朋友此时正在想办法营救我们,而他们的努力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从晚上十点多起,他们开始提出只要我们回北京,他们就可以放我们走。我说我们要去看陈光诚,而且我们准备再去挨打,体验一下当地老百姓的苦。

负责盘问我的谢警官向上汇报,然后回答说,陈光诚不可以见,理由是他涉嫌犯罪正在查,而且他的犯罪涉嫌国家机密。其实,稍微懂点法律常识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被限制人身自由需要法律手续的,可地方政府限制陈光诚没有任何法律手续,这只能是非法拘禁。

我多次告诉谢警官——他正是办理陈光诚案的警察,如果你们敢把陈光诚定罪,我们绝对不会不管,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陈光诚辩护,很多律师也都会来的。最后出丑的肯定是你们。

他威胁我可能要把我们行政拘留,说等把拘留手续拿来让我签字的时候可能我就会后悔了。“说拘留就拘留,拘留错了大不了最后国家赔偿。”一副活脱脱流氓无赖嘴脸。

我说,别说行政拘留,怎么处置你们随便。说实在的,我根本不在乎,我从内心深处非常平静而宽容地看他们拙劣表演。后来我知道,李方平也和我一样,告诉他们行政拘留刑事拘留随便。以至于他们慨叹,你们两个真是志同道合啊。

一直到凌晨三点半,所谓的盘问才告结束,让我签字盘问手续。但剩下的时间仍然不许我们走出派出所,理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人身安全”,如果说过去的12个小时他们还找到了一个限制我们人身自由的理由的话,随后的时间我们遭遇的是彻底的非法拘禁。

办公室里没有床,李方平在隔壁躺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我一夜没睡。

直到天亮六点多,他们才把手机还给我,此前一直关机状态。我提出要去看陈光诚,对方干脆耍无赖,说只要我们想去,就不许我们走出派出所。想到我还要回北京有事情,我提出和李方平商议一下怎么办。

考虑到他们到了晚上可能会强制把我们送上火车,李方平也觉得面对流氓行径我们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先回去吧。

我提出可以送我们回北京,但有一个条件:我们必须去陈光诚所在的村庄一趟。为此我们又发生了争执。此刻,我真的想不惜一切代价去冲破这没有任何法律根据的邪e的阻拦。如果我在外面,我就会每天去双狮古村,每天坦然接受他们的毒打,直到我能见到陈光诚为止;要么,我就在这里被非法拘禁。只要我们坚持,一定会有效的。但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因为我和李方平都耗不起这个时间,而且我担心他们在一段时间内会更加疯狂地对待陈光诚。最后我们双方的妥协就是我们回北京之前必须到双狮古村路口看一看。

早上八点,我们出发了。在双狮古村的路口,我们下了车。几个看守已经在那里,其中一个昨天就殴打过我们。我们和他再次发生冲突,争吵中我取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其实,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让村民知道,我们又来了。我们还想告诉地方政府,流氓黑社会的行径吓不倒我们。

许志永

2005年10月6日


一个政府对一个盲人的战争

2006 年4月 30日 ,美国《时代》周刊评出本年度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各领域100 人,其中有五位华人,我国媒体在报道这次评选结果时提到了其中四位——温家宝、马军、李安和黄光裕,却有意忽略了一个名字——陈光诚,山东临沂贫困山村里一个为健全人权利和尊严而抗争的盲人。

国内媒体不提他的名字是有原因的,自从2005年他揭露地方政府野蛮违法之后,这个生活在偏远山村双目失明的法律工作者就成了当地政府眼中的 “敏感人士”.2005年8月他被软禁,2006年3月11日被沂南县公安局带走, 6月11日被刑事拘留,6月21日被批准逮捕。等待这位良心盲人的可能是审判和牢狱。

贫穷山村里的瞎孩子

1971年冬天,陈光诚出生于山东省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一个坐落在孟良崮脚下的贫穷山村。小光 诚5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突然发高烧,哭了一夜,家人第二天送他到当地医院检查——可以想象那里的医疗条件,医院没有查出病因,给他吃了一些退烧药。从此以后,小光诚的眼睛蒙上了厚厚的阴影。家人带着光诚四处看病也没有效果,五岁时在沂水医院做了一次失败的手术,之后一年 光诚的双眼彻底失明了。

童年是痛苦的。这个世界在小光诚的眼前渐渐变成永远的黑暗,他不可能像小伙伴一样自由地玩耍。田野、小河、房屋、树木对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来说都可能是可怕的陷阱,有一天在田野里他的右眼被枝丫戳穿了。

童年也是快乐的。双目失明并没有改变小光诚是村里最顽皮的孩子。他熟悉村里每一个角落,熟悉田野里每一棵树木,他用双手感知春暖花开的季节。他最会掏鸟窝 ——让树下的孩子用竹竿绑着锅盖盖住鸟窝的口,他就循着小鸟的叫声爬到树上,一掏一个准。他是村里最会捞鱼的小孩——他看不到鱼,但他知道鱼在哪里,什么样的石头下会有鱼。

小时候光诚没有机会读书,他帮父母在田间劳动。幸运的是父亲从小就给他念《水浒》、《三国》等英雄传奇故事,虽然生活在偏僻的山村,他的心是开阔的。

直到十八岁那一年,光诚才在临沂的一个盲人小学开始读一年级。尽管家境贫寒,聪明而又刻苦的他坚持学业, 2000年陈光诚从南京中医药大学毕业,被分配在县城中医院。本来他可能和很多盲人一样,以推拿和中医为业,但陈光诚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他回到了家乡的山村。

2005年夏天当我的朋友滕彪、郭玉闪他们来到东师古村的时候,他们还能听到村民们讲述这个盲人孩子的传奇故事,表达对他的感激。可是当10月我和李方平律师、李苏滨律师来到这个村庄的时候,我们感受到的却是恐惧,这个瞎孩子因为坚守良知给这个村庄带来了恐惧。

你为这个社会做了什么

还在读小学的时候,陈光诚开始与法律有缘。他从老师那里知道了《残疾人保障法》,里面有一条规定残疾人免交税费,他回家告诉父亲,不用再交他自己的那份税费了,父亲拿着法律条文找到村委会和乡里,但没有用。

1996年,陈 光诚所在镇政府强行收取他的”三提五统”等税费高达 368元,在青岛盲校读书的陈光诚上访到县里市里无效后,利用寒假直接从青岛到北京上访,最终得到上级的帮助取消了不合理的税费。1998年,陈 光诚在学校读到《半月谈》,发现上面有规定不允许搞” 两田制”,当年夏天,他又一次到北京上访,终止了村里的”两田制”.

两次上访的经历得罪了村镇政府,却燃起了他对法律的信心。到大学毕业的时候,陈 光诚已经学了很多法律知识,并且他已经用法律武器捍卫了很多乡亲们的合法权益。

陈光诚有一个自幼高度智残的邻居,县残联虽然为他办理了《残疾人证》,但十多年来镇里年年都收他的税费。税费改革时,陈 光诚严正地和镇干部交涉,说不能再收他的税费,”你们要强行收取的话,咱们就法庭上见。”镇干部最后让步了。

乡里计划生育委员会在办准生证时,一定要夫妻俩花350元买一种药,也说不明白药效。许多夫妻买了以后就扔了。更多夫妻因为买不起这个药就没办出生证。结果小埠村里一个头胎怀孕六个月的合法孕妇,没有出生证,就要被管计划生育的人抓住做人流,陈 光诚赶到怒喝他们:你们这是犯法!六个月的孩子打掉是杀人知不知道。计生委的人溜走了。

双堠镇邻近一个乡镇有户六口人家,两位七旬老人皆盲,儿子儿媳为健全人,生下的两个孩子都得了婴儿瘫。就这样一个家庭,每年照常缴纳法律明令禁止的残疾人的税费。陈光 诚获悉后,伸出了援助之手。把当地政府告上了法庭。案子开庭审理时,”临沂市三区七县(共三区九县)的盲人都来了,座无虚席。最终,镇政府退还了已经收取的不合理税费。”

流过村子的河水污染了,到了夏天散发出一股臭味,有村民突然犯怪病死亡,还有村民孩子考上大学,体检却不合格。”一定与河水有关。 “陈光诚想,他很快在村民的帮助下取证,联合两个村的村支书,收集了一河两岸代表4万个村民36个村庄的签名,要求关掉污染的造纸厂,并把污染厂推向被告席。厂里停工治污后,陈光诚又申请了英国联邦基金 20多万扶贫资金,为村里修了163米的深水井。那些日子,村里像过节一样,每家动员起来挖土,修自家门口的水路,仅仅花费了政府工程开价的三分之一。

到2003年,陈光诚已经是附近乡村著名的” 陈律师”.四处求助的百姓络绎不绝,他家的电话成了当地的法律咨询热线。这一年,他入选”国际访问者计划”,被邀请到美国访问了十几个城市;这一年,他被政府评为临沂市”十大新闻人物 “,他的结婚仪式在临沂电视台转播,他是临沂的骄傲。

但是,陈光诚最终并没有成为一个政府树立的 “模范人物” ,因为他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立场——”必须有人为那些沉默的老百姓争取权利”.2003年底,陈光 诚帮助开小铺面的村民刘长春一家把地税局告上了法庭;2004 年3月,在陈光诚的指点下,300名村民联名要求罢免财务账目不清的村委会,陈光诚因此受到了人身威胁;2005年,因为计划生育运动中地方政府野蛮执法,陈 光 诚挺身而出,他终于成了受难者。

很多人对陈光诚的努力表示过怀疑,甚至和他一起做残疾人维权事业的妻子袁伟静也曾经抱怨” 这么多残疾人的困苦,都是社会问题,光靠我们俩能改变什么?什么也改变不了。”但陈光诚的话震撼了她,”很多很多人都有你这种想法,说同样的话,都在讲这个社会如何如何不好,多么多么黑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这个社会做了什么?哪怕只说一句公道话,干一件公道事;哪怕把这个社会不好的地方,改变一点点,尽一点点力也好。假如人人都能这样,那我们的社会肯定能改变。 “

2005年的劫难

2005年春季,因为计划生育工作排名全省倒数第一,临沂市发动了一场”计划生育运动” ,他们采取了”连坐”、”办学习班”等方式抓捕关押殴打了很多无辜的村民,他们用棍棒迫使妇女做俯卧撑,迫使60多岁的亲兄妹互相殴打对方的脸,苍山县有的村民甚至被殴打致死。

面对野蛮暴力和乡亲们的遭遇,陈光诚怒不可遏。他来到北京寻求帮助。李建、滕彪、郭玉闪等一批有良知学者和律师先后到 临沂调查,通过互联网公布了调查结果,在国内各大网站引起了巨大反响。

9月初,国家计生委派人到临沂调查。9月19日,国家计生委新闻发言人、政法司司长于学军就 临沂 计划生育有关情况的初步调查结果发表谈话,承认临沂市个别县乡有关人员在开展计划生育工作中,确实存在违法行政、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的行为。并称,有关责任人已”被免职、被拘留或立案侦查”.

几乎与网络传播和国家计生委介入的同时,陈光诚的家受到地方政府的监控。 8 月底陈光诚逃离了被监控的村庄,辗转上海、南京等地来到北京。但是,在北京也没有任何安全保障。2005年9月6日,陈光诚在北京一个朋友居住的小区里被一群人抓住塞进一辆汽车,倔强的他拼命挣扎,被当地镇政府官员掐着脖子强行按在汽车后排座位底下。这群人把他带回 临沂关在一个宾馆里,陈光诚绝食绝水,一天以后他们把陈光诚放回家,但从此以后,陈光诚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

数十个政府雇来的人日夜围堵在陈光诚家四周以及通往东师古村的各个路口,他们切断了光 诚家的电话和网络,在他家安装了手机屏蔽仪器。陈光诚的妻子袁伟静和他们出生几个月的女儿也失去了人身自由。他们威胁陈 光诚的家人不准对外讲光诚的事,他们恐吓光诚的哥哥读高三的女儿说陈光 诚是反革命,如果不配合工作组的工作就不能参加高考。他们威胁村民不能和陈光诚来往,不能接受记者的采访。

10月4日,我们作为朋友去看望陈光诚,感受到了整个东师古村充满了恐怖气氛。沿205 国道从蒙阴向沂南方向路过孟良崮向前大约两公里路西侧就是通往东师古村的岔路口,那里有两辆车四个人看守,当时我一个人穿当地村民的衣服骑自行车才得以避开看守。往村庄方向走大约100米,沂水的桥上也有两三个人把守,再往前大约100米东师古村村口有三辆车七八个人看守。陈光诚家门口更是有十个人看守,他们分两排坐在小板凳上。这些人大都是政府官员以及他们雇来的其他村庄的地痞流氓,他们的工作就是一天 24小时限制陈光诚的人身自由。

地方政府官员很快发现了我,把我堵在胡同里,警车和地方政府的增援看守马上过来。村民们也纷纷涌上来,痛斥那些官员和看守们。那天,在村民们的帮助下, 光 诚一度冲出了他家门口的包围,但他遭到了看守的殴打,腿上受了伤,牙齿流着血。那天,我和李方平律师也遭到了地方政府雇用的看守的殴打。

两个罪名

2006年2月6日,村民陈华和看守们发生了冲突,原因是陈华家和陈光诚家只有一墙之隔,看守们的遮阳伞就设在陈华家门前,陈华让他们春节期间搬走。冲突中看守们殴打了陈华,并把陈华带走了。陈华的奶奶到村部被村民称为 “看望陈 光诚指挥部”的地方去找,指挥部里的人不理,老人家一气之下休克了。村民们央求看守 光诚的人能够开车把老人家送往医院,因为他们有三辆车在这里。可是他们拒绝了,村民们看到他们见死不救非常生气,人越聚越多。有人喊了一声 “把他们的车给砸了!”,群情激奋,大家动手把车玻璃砸了,推到了沟里。

混乱中,陈光诚冲出了包围,躲到村民陈光雨家,但他们很快就把手机屏蔽仪搬到了陈光雨家。 3 月11日,看守们突然在路上拦住陈光雨殴打。光诚在村民的帮助下冲出院子来到公路边要去县城找领导说理,双方的冲突阻止了公路车辆通行。政府有关人员说,陈光诚”煽动村民阻碍了交通三个多小时” ,村民说,是政府官员趁机阻拦了过往车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十分确定。

地方政府根据这两件事情给陈光诚定了两个罪名。从3月11 日起,陈光诚被警察带走了。一开始他们给光诚家里一个”传唤通知”,后来却不承认他们抓了陈光诚。2006 年5月8日,律师们去看望陈光诚,地方政府和公安部门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没有抓陈光诚,不知道他在哪里。2006年6月 11日《沂蒙晚报》发布了一条短消息,称”陈光诚的行为已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和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沂南县公安局于 2006年6月10日将陈 光诚依法刑事拘留。”6月11日,陈光诚的妻子袁伟静接到沂南县公安局的刑事拘留通知书,6月21日,陈光诚被批准逮捕。

对于一些为维护合法权益奋起抗争村民领袖来说,这两个罪名常常强加到他们身上。但是,把这两个罪名加到一个已经被非法软禁半年的盲人身上,无论如何都是荒诞的。村民们砸车的前提是这些车辆是非法限制陈 光诚人身自由的犯罪工具,以及政府见死不救的渎职行为。砸车行为是对政府官员犯罪行为和渎职行为的反抗,如果说”毁坏财物”行为构成了犯罪,罪魁祸首也应该是当地政府。

关于3月11日的事件,我们至今也无法做出详细调查,临沂 政府一直阻止律师们调查真相。我们怀疑这是一个阴谋。如果这一天陈 光诚冲上了公路,这个曾经被限制人身自由半年多时间的盲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刻又不受控制恢复自由了呢?我们不得不怀疑是看守们趁机堵了路给陈 光诚制造罪名,这种说法已经得到部分村民的验证。我们对陈光诚罪名怀疑还基于我们的经验,我们的律师在 临沂已经多次被殴打,每一次政府组织的流氓无故拦截殴打律师之后,公安局总是会说我们打了人。

即使陈光诚和村民们真的堵了道路,他们也是在对法律绝望的情形中表达一种愤怒的声音,从情节上看根本构不成犯罪。更何况,当时有那么多政府官员在场,他们当时在干什么?如果他们没有故意设圈套堵路的话,他们至少也是渎职。考虑到导致此次交通堵赛的直接原因 ——地方政府长期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如果这次堵路构成犯罪, 临沂政府有关负责人应负主要责任。

一场无耻与良心的战争

软禁、”失踪”、乃至定罪还都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临沂 政府针对陈光诚的打击报复远远不止这些。

他们针对陈光诚的道德品质进行妖魔化。祗毁一个道德上几乎无可挑剔的盲人是很困难的,但临沂 政府几乎做到了。他们组织无耻者炮制《盲人陈光诚的真面目》的文章诽谤陈 光诚,说他”与国家和人民为敌”,从事”间谍活动” ,是”西方在中国的内线 “,”属于汉奸”,以此减低人们对陈光诚的同情和关注。当然,正如很多造谣诽谤文章一样,这篇文章的作者不敢署真名。

他们清楚,最可怕的是真相。传统媒体因为恐惧不敢触及。他们派大量的人通过给某些网络管理腐败官员行贿的方式封锁网络,制止真相的传播。他们通过贿赂把无耻的诽谤文章挂在新华网论坛上,却不准别人回复。我们为陈 光诚建立的很多网站被关闭了,与此同时,临沂市委书记李群在美国当市长助理的消息悄悄地出现在很多bbs上。

他们竭力把陈光诚变成一个政治符号。想把一个坚守良知为民请命的残疾人树立成中央政府政治上的” 敌人”是很困难的,但临沂政府几乎做到了。陈光诚曾经到美国访问,曾经作为《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陈光诚也拥有了包括知名的中国法律专家科恩教授在内的一些国际朋友。这些在2003 年之前还是作为一个残疾人取得的令人骄傲的成就,但因为他得罪了地方政府,到2005年都成了他”里通外国”的罪状。

2005年10月我和李方平律师被困在沂南县公安局的时候从警察那里得知,他们正在搜集陈光诚” 泄露国家机密”的罪证。我当即告诉负责此案的谢立伟警官”如果你们以此给陈光诚定罪的话,那将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是啊,一个生活在偏远山村里的盲人,除了告诉全世界他的乡亲遭遇的苦难之外,他还能泄露什么” 国家机密”?后来,这个罪名不了了之。

可以想象,2005年底陈光诚被《亚洲周刊》评为” 维权律师”之一,2006年3月陈光诚宣布绝食抗议非法暴力和非法拘禁,2006年4月被《时代》周刊评为全球最有影响力的 100人之一,这些都可能成为地方政府向上级汇报陈光诚政治上”罪状”的证据。”敌对势力 “、” 政治”或”稳定”是地方贪官污吏要挟中央政府的一贯伎俩。

为了阻止真相传播,他们组织”工作组”到北京绑架老人和孩子。6 月19日傍晚,正在滕彪家的陈光诚的母亲和孩子准备出去散步,刚下楼就遭到十多个便衣的绑架。他们突然冲上来猛然抓住老人和孩子,掐着72岁老人的脖子把她塞进汽车,三岁的孩子一直哇哇大哭。滕彪冲下来拼命阻挡绑架老人和孩子的车辆,但他被绑架者和110 警察推倒在地。老人和孩子名义上是被送到了陈光诚的四哥家,但实际上他们失去了人身自由,很多便衣看管他们,甚至在6月21日老人生病呕吐了一天看守们也不准去医院看病。

他们组织流氓恐吓殴打正常执业的律师。就在上周,李劲松、李苏滨、张立辉等六位律师先后到沂南县为陈光诚以及其他村民提供法律援助。李劲松他们到沂南的第二天在吃饭的时候后,六个不明身份的人多次闯进来气势汹汹责难他们,律师们忍耐了侮辱。不久李劲松律师又收到死亡威胁电话,实际上,李劲松律师的手机只有沂南县四位警察知道。

6月21日晚,陈光诚的母亲已经生病一天的消息传到了李劲松律师那里,晚上11 点多李劲松给四位警察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们”拿出你们作为人子人女的天良,立即允许光诚家人送光诚的妈妈尽快去医院诊治!”

当夜,沂南县有关部门送陈光诚的母亲去了医院。但就是这条短信,临沂 地方政府以为找到了律师的罪状。6月22日,沂南县公安局的警察正式告诉李劲松律师”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你因为发淫秽侮辱短信打扰别人生活,我们可以立即拘留你”.下午,他们把李劲松强行带到公安局,并出示了已经填好的拘留通知书,准备拘留他四天。后来由于害怕舆论压力,最终他们不了了之。

这究竟是为什么

在这样的年代,我们的国家常常发生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但陈 光诚遭遇的苦难几乎是我见过的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我不是一个爱找麻烦的人,只有当不公正非常极端非常邪恶的时候,我才会拍案而起,但陈 光诚遭遇的苦难确实让我以及千千万万有良知的中国人拍案而起了。我们帮助陈光诚,正如李劲松律师说的那样,是因为”陈光诚的遭遇伤及了我的天良”,我们要为人性的尊严而抗争。

陈光诚事件中的是非善恶是如此鲜明——一边是高高在上的谎言、暴力、无耻成性的贪官污吏,甚至是一个强大的政府,另一边是受迫害的这样一家人 ——残疾人、妇女、老人和孩子。我至今也不明白,是什么力量非要把一个盲人送进监狱?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没完没了?难道把一个良心盲人送进监狱就能掩盖住什么,就能维护我们国家的尊严么?

遗憾的是,在北京,因为帮助陈光诚,我和滕彪等很多朋友都受到了很大压力。我曾经愤怒地告诉北京的警察,难道非要把一个地方贪官污吏针对一个盲人的战争变成一个国家对一个盲人的战争吗?我们的政府怎能如此变态?!不是陈 光诚,也不是我们这一群法律人给国家制造麻烦,是临沂的贪官污吏们,是他们正在把自己发起的针对一个盲人的战争变成一个国家对一个盲人的战争。不要告诉我陈光诚被人利用,不要告诉我营救陈 光诚有什么阴谋,对陈 光诚的迫害突破了人性的底线,只要是”人”,只要还有一点点人性,知道了陈 光诚的遭遇都会伸出援助之手!

我曾经以为他们这样做是因为愚蠢,因为愚蠢他们才犯下了一连串的错误。推行计划生育虽然有难度,但他们也不必那样野蛮暴力,计生工作倒数第一可能影响自己的前程,但也不必制造那么多愤怒和哀怨。一个盲人举报了违法行为政府改了就好,如果没有问题了,他怎么可能没完没了地揭露你?即使找到了法律上的理由把一个盲人逮捕了,他的 72岁的母亲和3岁的孩子犯了什么法,凭什么把他们也拘禁起来?本来政府可以趁春节期间悄悄找陈光诚谈判也就了结了,为什么要这样没完没了?

2005年10月4日,我和李方平律师、李苏滨律师第一次来到临沂。当时,我们是怀着善良的愿望去的,我们希望临沂地方政府能够释放陈光诚,同时我们也可以劝说陈光诚作出让步,希望双方能够妥协。但是,我们却遭到地方政府雇用的便衣有组织的殴打。2006年5月,魏汝久等律师带着良好的愿望想劝说陈 光诚保持沉默,想帮助临沂政府解决问题,他们去临沂没有作任何声张,但是,却被当地公安局威胁要拘留他,每一个律师都被胁迫下做了笔录。我们本来都想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可是,他们怎么能这样?

但是,他们未必是因为愚蠢。很可能的是,他们以为自己太强大了,难道不是吗?他们后台很硬,能调动北京的110帮他们绑架老人和孩子;他们很有关系,能到处贿赂删除批评他们的文章,一个盲人的名字很快成了百度被屏蔽的词,成了关天的敏感词,成了千千万网络管理员删除的对象;他们很有能量,能组织大批不明身份的人长年累月一天 24小时看管一个盲人的家;他们不在乎法律,能公然殴打律师,抢劫律师的摄像机,掀翻律师的汽车;他们很懂”政治”,几乎已经成功地把整个国家机器裹挟进了这场无耻的战争。难道不是吗?他们太强大了,他们敢于发动一场针对残疾人、老人、妇女和孩子的战争,敢于发动一场针对人性的战争。

许志永

2006-6-28


尊重法治和人权是唯一出路——公盟关于陈光诚事件的声明

盲人陈光诚自学法律维护村民权益得罪地方政府,2005年8月以后和妻子袁伟静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2006年8月被以“聚众扰乱交通秩序”和“故意毁坏财物”两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4年3个月,2010年9月出狱后和妻子一起继续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并失去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小女儿也因为父母失去自由无法上学。陈光诚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期间曾多次被看守殴打,至今身体状况无人知晓。自2005年10月以来,先后上百位公民自发前往探望,多数遭殴打和抢劫。陈光诚事件已经成为中国人权状况的标志性事件,如果再不妥善处理,将严重危及中国的国家形象。

陈光诚事件发展到今天,政府有关决策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光诚1971年11月12日出生于山东省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5个月大时高烧致双目受到伤害,5岁以后完全失明,18岁开始上盲人学校,2001年毕业于南京中医药大学。上学期间他自学法律,为村民维权。1996年,陈光诚利用寒假代表村民到北京上访,取消了不合理的税费。1998年陈光诚再一次到北京上访,终结了加重村民负担的“两田制”。2000年他通过征集村民签名和诉讼迫使一家污染家乡河水的造纸厂停产治理。大学毕业后他申请了英国联邦基金的扶贫资金,为村里修了深水井。到2003年,陈光诚已经是附近乡村著名的“陈律师”,常有人求助,当年他入选美国“国际访问者计划”,到美国考察残疾人福利机构,他被政府评为临沂市“十大新闻人物”。

2004 年3月,陈光诚帮助300多名村民联名要求罢免财务账目不清的村委会,因此受到人身威胁。2005年春季,因计划生育工作排名全省倒数第一,临沂市发动了一场“计划生育运动”,他们采取“连坐”、“办学习班”等方式抓捕关押殴打了很多无辜村民,用棍棒迫使妇女做俯卧撑,迫使60多岁的亲兄妹互相殴打对方的脸,苍山县有的村民甚至被殴打致死。陈光诚为维护村民权益,到北京寻求帮助,滕彪、郭玉闪等先后前去调查并公布违法事实。2005年9月6日,正在北京寻求媒体帮助的陈光诚被沂南县政府雇佣人员从北京劫持回沂南,从此失去人身自由。数十个政府雇佣人员日夜围堵在陈光诚家四周以及通往东师古村的各个路口,切断了陈光诚家的电话和网络,在他家安装了手机屏蔽仪。陈光诚的妻子袁伟静和他们出生几个月的女儿也失去了人身自由。

2005年10月4日,许志永和李方平律师去东师古村探望陈光诚,在村口被看守围困并被强行带离村庄,在与政府有关人员交涉中,他们表达了愿意作为调解人化解矛盾的愿望,希望政府能给陈光诚自由,但是政府方面没有任何答复。他们当天再次去探望陈光诚,在村口被殴打。

2006年2月6日,村民陈华因不满看守的遮阳伞挡住自家出口,被殴打,村民愤怒之下群起砸坏一辆警车的玻璃。混乱中,陈光诚冲出包围躲到村民陈光雨家,但看守很快就把手机屏蔽仪搬到了陈光雨家。 3 月11日,看守们突然在路上拦住陈光雨殴打。陈光诚在村民的帮助下冲出院子来到公路边要去县城找领导说理,看守们把陈光诚拦截在公路上,阻止了公路车辆通行。这天陈光诚被警察带走,6月11日,陈光诚的妻子袁伟静接到沂南县公安局的刑事拘留通知书,警方依据上述事实认为陈光诚触犯了故意毁坏财物和聚众扰乱交通秩序两个罪名。7月19日开庭前一天,辩护人被诬陷为小偷并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8月陈光诚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3个月。

2010年9月9日陈光诚刑满释放,但是他的家立即成了新的监狱,重新安装了信号屏蔽仪,数十人日夜看守,他和妻子都失去人身自由,孩子不能上学。2011年2月,有朋友悄悄把陈光诚的录像带出,向外界呼吁帮助,因此陈光诚在自己家里被野蛮殴打。

自2011年1月以来,先后有网友珍珠、刘沙沙、王雪臻、妙决、刘勇、王小山、慕容雪村、刘萍、李建军、李宇等上百人去探望陈光诚,没有一个人能够见到,反而网友们几乎都遭到有组织的殴打和抢劫。

六年来,陈光诚事件从最初的地方政府野蛮执法发展到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诬陷入狱进而发展到公开抢劫,置基本人权和法治尊严于不顾,已经不是地方问题,而是涉及中国人权的标志性事件。有关部门沿用阶级斗争的敌对思维看待公民维权,把陈光诚入选美国“国际访问学者计划”、申请到英联邦扶贫基金、获得菲律宾政府颁发的拉格塞塞人权奖以及美国时代周刊评选的2006年全球最具影响力100人,当成“敌对势力”的证据,按照此逻辑,中国引进外资、国家计生委获得福特基金会资助、温总理当年也入选“时代100人”,这些都是敌对势力了?有关部门总以为是少数敌对分子在挑战政府权威,越来越多的普通公民介入表明,陈光诚事件不是所谓阶级斗争问题,而是一个基本良心问题。非法拘禁、诬告陷害甚至公开抢劫持续长达六年,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问,中国有人权吗,一个盲人都被如此持续地有组织地残忍虐待?中国是个法治国家吗,为什么公开的持续的抢劫而警方无动于衷甚至直接参与?

陈光诚所做的不过是帮助弱势村民维护正义从而得罪了地方政府,但却遭受了长达六年的非人道待遇,这种行为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突破了人类心理承受底线。正在兴起的“自由光诚”公民运动,不是网民吃饱了撑的,不是西方敌对势力无事生非,而是一场基本良心运动。

我们认为,陈光诚没有犯罪,强加在他身上的“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和“故意毁坏财物罪”都是毫无法律根据的判决。刑满出狱后毫无理由的继续长时期实行严厉的人身控制和监禁,是破坏法治、践踏人权的犯罪行径,政府有关负责人及被雇用的看守在公然犯罪。看守法拘禁陈光诚、非法侵入陈光诚住宅已经构成非法拘禁罪、非法侵入住宅罪,殴打网友的看守已经构成寻衅滋事罪,抢劫网友的看守已构成抢劫罪,不作为的沂南警方有关负责人已构成渎职罪。

陈光诚事件本应妥善解决,给一个盲人应该更多的关怀而不是一再残忍地伤害,2005年我们曾经努力过,今天我们仍在努力。直到今天,只要有关政府部门秉承法治和基本人道精神,善待光诚,相信事情一定能得到妥善解决。对陈光诚长时间持续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已经对中国的法治和人权国际形象造成严重损害,作为光诚案的法律援助机构,出于对光诚个人健康的考虑,出于对国家和社会的责任,我们强烈要求立即制止目前针对陈光诚一家的种种违法犯罪行为,并呼吁政府有关部门:

第一,立即允许陈光诚的孩子上学,允许陈光诚到医院检查和治疗身体;

第二,立即允许民间机构和普通公民自由探望陈光诚及其家人;

第三,立即还陈光诚及其家人的人身自由和通讯自由,作为自由的中国公民,陈光诚及其家人有权利自由进出家门、外出旅行,不受跟踪和监视。

公民(公盟)

2011年11月11日


陈克贵家属关于拒绝接受两名指定律师的声明

2012年4月27日凌晨,双堠镇镇长张健带领20多人,没有出具任何手续和所出示任何证件,闯入我们家里,对陈克贵和他母亲进行殴打,同时肆意破坏家中财物,陈克贵被迫进行防卫,在防卫过程中致使张健等人受伤,陈克贵当即打110报警并请求投案自首,后以故意杀人罪名被刑事拘留。

我们正式委托了斯伟江、丁锡奎作为陈克贵的辩护律师,但两位律师要求会见时却被告知,沂南法律援助中心已经为陈克贵指定了宋奎远和王海军律师。这是于法无据的、也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根据刑事诉讼法,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的近亲属有权委托律师。在我们已经委托两位律师的情况下,沂南县公安局强行为其指定律师,一是浪费了国家的法律援助资源,二是剥夺了我们近亲属委托律师的权利。两位指定律师,分别来自山东同力兴国律师事务所和山东阳都律师事务所,而2006年有关政法机关通过沂南法律援助中心强行给陈光诚指定的律师,也恰恰来自这两个律所。两律师态度极恶劣,在法庭上完全没有维护陈光诚的权利,对控方和审判方的种种程序违法行为,予以毫不掩饰的配合。

陈克贵案如法炮制。违背陈克贵本人和家属的意愿,为其指定律师,使我们委托的律师无法为陈克贵提供法律帮助或辩护,这将对本案的公正性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我们有理由担心,拒绝我们家属委托的律师尽早介入司法程序,是为了掩盖案件真相,包括陈克贵有可能遭遇报复性执法和酷刑等情况。

法律援助,是由政府设立的法律援助机构组织为经济困难或特殊案件的人给予无偿提供法律服务。但某些公检法等公权力机关,恶意利用法律援助制度,在近年来一些公众关注的案件里(杨佳案、北海杨在新案、贵州黎庆洪案),强行为不需法律援助的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指定“听话”的律师,从而排斥当事人信任的、敢言的、真正能够保障其权利的律师,以达到掩盖真相、玩弄程序、操控庭审的目的,这严重侵害了公民的诉讼权利,扭曲了法律援助制度。对此应有足够的警惕。

作为陈克贵的家属,我们坚决反对有关部门强行指定律师的做法,强烈要求宋奎远、王海军两位律师立即退出本案。否则本案程序从一开始,就没有公正可言。

陈克贵的父亲:陈光福

陈克贵的母亲:任宗举

陈克贵的妻子:刘  芳

代书人:滕彪、李方平、刘卫国

2012年7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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