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偷?

遭遇冲突

8月17日晚上六点多,沂南县城,我和张立辉律师、李方平律师到一家小饭馆吃饭,一边商量陈光诚案的辩护工作,窗外,两辆没有牌照的跟踪车辆停在不远处。大约7点半我们吃完饭出来,刚迈出门槛的一瞬间,我被迎面冲过来的一个刁着烟的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撞了一下。我赶紧说对不起,但对方的表现是想要打架,一边骂骂咧咧,上来就推我,接着六个人围了上来。

如果对方是真正的小痞子,我反复的真诚的道歉一定能让他们平静下来,因为人都是有良知的。但今天问题显然不是那么简单。对方推搡我,我一直真诚地道歉,对方于是改变了要打架的架势,突然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是你,十多天前偷了我的包,当时你穿了个红线衣是吧!”我平静地说:“你认错人了吧。”旁边的同伙跟着吆喝:“终于逮着你了,还想耍赖!”方平立辉上来问怎么了,被他们推搡到一边。看有几个围观者,我说:“我叫许志永,从北京来,来这里为陈光诚案辩护。”没等我说完,几个人一齐喊:“叫许志永是吧?打的就是你!”

这不是一场误会。我把电脑包交给李方平。他们把我围在中间,有的掐我脖子,有的拳打脚踢,我一下也不还手,平静地看着他们。对方反复大声喝问:“是不是你偷了我的包?是不是你?”我平静地回答:“不是。”“敢说不是?”接着就是拳打脚踢。

我告诉方平“打110吧”,对方大喊:“不要110,我们自己解决!”接着就把我往旁边僻静处拉,方平立辉跟在一边。我平静地等待着他们可能更凶狠的殴打。

一辆警车来了。里面坐了七八个警察和保安。为首的一个警察过来问,谁偷东西了?接着我和那个“被偷东西的人”被带上警车。(后来我才知道,李方平律师和张立辉律师随后被以涉嫌“盗窃同伙”被带到派出所两个多小时。)

来到界湖派出所治安室。接警的警察开始还以为真的是抓了小偷,看了我的身份证以后开始有些疑惑,当我告诉他我从北京来为陈光诚辩护,他似乎有些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询问对方叫什么名字,回答说“王义山”,然后问什么时间丢了什么东西,王义山回答说十来天前被偷了一个包,里面有七八百块钱什么的,问当时报案了没有,回答说没有。然后问王义山是哪里人,王义山说“我就是xxx所的。”我没听明白他说的是哪个派出所,但答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们是一家人。这时问话的警察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命令几个人把我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临走时我对王义山说:“我能原谅你的犯罪。”

两个便衣开始询问关于偷包的事。我说你们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一个不说话,另一个装模作样地说“我们要调查清楚”。问我什么时候来过沂南,都做了什么,在哪里住等等。我说今年来过两次,一次是7月16日,为陈光诚案调查取证,7月19号回北京。第二次是8月16日,为陈光诚案开庭,过去的一天半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都在法院。问我十来天前在不在沂南,我说具体哪一天,对方说8月8号前后吧,我说8月5号到12号我在新疆出差调研。

我说你们都在演戏,还跟真的似的。他们实在没什么好问的,草草结束了询问。

年长的派出所长过来很和善地说,“口头传唤可以24小时,你就委屈一下吧,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夜晚的思考

夜深了,日光灯亮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响个不停。屋子里不断变换着看守,保持着至少两个人。我躺在竹席编的硬板沙发上,静静地思考。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沂南,第二次被沂南县公安局限制人身自由。这背后是一个持续了一年多还没有结束的故事。为了陈光诚——一个良心盲人的自由和正义,为了内心对法治的信仰和追求,中国很多优秀的律师来过这里,遭遇过恐吓、殴打、抢劫、非法传唤……

陈光诚1971年出生在沂南县孟良崮脚下的东师古村,自一岁起因病双目失明,18岁开始在盲人学校上小学,2000年毕业于南京中医药大学,自学法律,为当地村民提供很多法律援助。2005年临沂市计划生育运动中大量野蛮执法导致很多无辜的村民被关押、被殴打,陈光诚揭露了地方政府的非法行为,因此遭到打击报复,从2005年8月份开始,他被非法软禁在家。

2005年10月4日,我和李方平律师、李苏滨律师一起来到东师古村看望陈光诚,遭到看守们的殴打。2006年3月11日以后,陈光诚被警方带走,但他们不承认抓了陈光诚。2006年5月8日,魏汝久等六位律师要求会见陈光诚,但遭到恐吓。7月,李劲松律师、张立辉律师等三次到沂南位陈光诚案提供法律援助,他们遭到过死亡威胁电话,半夜的恐吓,相机在公安局楼上被不明身份的人抢过来摔坏,摄像机当着110警察的面被抢走,汽车被掀翻……

陈光诚案原定7月20日开庭,后来又延期到8月18日。这次我们过来是为了开庭。8月16日中午我来到沂南县,下午三点去法院交涉变更辩护人事宜。原定的辩护人是李劲松律师和张立辉律师,但因为李劲松律师有其他事情,需要我替换他。法院显然不愿意我出庭辩护,找种种理由刁难。直到17日中午我和张立辉律师、李方平律师、李劲松律师一起再去法院交涉,法院还是拒绝我出庭辩护。李劲松建议,如果他们继续刁难不让我出庭,干脆让陈光诚辞退所有辩护律师,只同意我一个人出庭辩护,因为按照法律规定,盲人必须有辩护人,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接受我作为辩护人。但我建议,不一定非要我出庭,如果他们能同意增加李方平律师和张立辉律师一起做辩护人,我们也就妥协,认真辩护,把这次庭开完。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当天他们能把事情做这样绝。每次来临沂,我都会揣测他们可能陷害的很多种手段。他们可能制造一起治安纠纷,所以我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们可能制造车祸,所以在临沂走路我很小心;他们可能给我的房间塞进一个妓女,所以昨天半夜查房的时候我把整个过程录了像;他们可能给我的包里塞毒品,所以我很谨慎检查我的东西。但我确确实实没想到他们会诬陷我是小偷。

但在这样的深夜,我没有觉得好笑。我为王义山感到悲哀。一个人的品质怎么能低劣到这种程度?怎么就没有任何是非善恶之分?派出所的警察和联防队员怎么能如此泯灭良知?这群把谎言当成生活常态的人执行国家权力,怎么可能维护公正?可怜的中国的老百姓遭遇不公正的时候能指望谁?

我平静地望着天花板,默默地祈祷。我不是小偷,我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为自己谋取多少物质利益,我生命的意义在于改造眼前的这些人,我要驱逐他们内心早已僵硬的残忍和冷漠,还他们以羞耻之心,让这个社会上最恶的人也恢复良知。

我是小偷?不,我是大盗,为这绝望之地盗来希望之火。

告别的怒吼

朦朦胧胧睡了一会儿,天亮了。继续思考光诚案辩护的一些问题。有人问我吃不吃早饭,我说不吃。

上午,两个便衣过来继续问话,问题和昨晚上的一模一样,我说你们照昨天的抄吧,他们说那不行。我问他们,“你们不觉得这戏演得很荒谬吗?你们应该知道,王义山在犯罪。我再次向你们报案,你们应该就王义山的诬告立案侦查。”笔录让我签字的时候,我除了要求补上“再次报案”之类的话以外,加上了“我不要求追究王义山的刑事责任,但他应该向我赔礼道歉,承认道德上的错误。”

大约十点多钟,我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趁上厕所的机会我看见了滕彪和李劲松正在和派出所交涉。后来我知道,他们下午又来一次,待了两个多小时,派出所居然告诉他们我已经被释放了。

下午一点李劲松、李方平和张立辉三位律师给沂南法院发了一封律师函,认为沂南县有关部门阻止律师调查取证,沂南县法院拒绝了律师申请证人出庭,沂南看守所拒绝律师会见当事人、沂南公安局以盗窃罪名非法传唤辩护律师,所有这些都严重侵害了律师的辩护权利和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此案在当下不可能得到公正审判,而且,陈光城指定的唯一的出庭辩护人许志永博士正在被非法羁押,因此要求延期审理。但法院临时为陈光诚指定了两名辩护律师继续开庭。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当庭拒绝辩护人的,法庭应当休庭,延期审理,但法官不顾陈光诚在法庭上的一再抗议,还是违法将审判进行到底。

中午,有人拎来了一小塑料袋饭菜,我说不吃,本来就打算不吃这里的饭,然后就确实不觉得饿。大约一点钟,胖子警察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防暴警察的头盔,匆匆走了。我可以想象得到,法院四周一定是气氛很紧张。

将近五点钟,三个便衣过来告诉我,“我们继续调查,但你可以走了。”我想开庭已经结束了。我说“我不能走,问题没有结束,我报案的王义山的诬告你们还没有立案。”他们说“立案不立案我们说了算。”我说,我并不要求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他必须向我赔礼道歉。

我坚持不走。他们把王义山叫来了。王义山光着膀子,挺着肚子,故意把满脸的横肉横起来,恶狠狠地走到我跟前,“怎么?说我诬告你?”然后压低声音:“信不信出了这个门我整死你!”我平静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吓着我?怕死我就不会到这无法无天的鬼地方来。你知道你在犯罪吗?其实你很可怜,我当然不会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但是,你应该认识到你的错误……兄弟,如果你真的因为家里很穷,需要钱,我可以帮你一点,我许志永向来乐于助人。如果你的东西真的被人偷了,我甚至可以协助警方破案。但是,你不能这样,不能为了一点钱就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良心!”我的话还没说完,他被几个同伙拉走了。

便衣头目继续赶我走,他们十多个人涌进屋子,说要开会,说我可以到大厅去。我于是坐到大厅里。但想到朋友们都很着急,我手机没电了,必须得走。我走到那十几个便衣聚集的屋子里,这时我已经弄清楚,跟踪我的以及殴打我的都是这一伙人。

他们中间好几个乐呵呵的看着我,大概是为我的执著以及这次诬陷很好玩。我诚恳地说:“你们不应当笑我。我向来忠于良知,为社会的公平正义而奋斗,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陈光诚,他因为帮助了很多村民而得罪了地方政府。你们知道你们今天在干什么吗?有多少穷苦的老百姓遭遇不公正,而你们做了什么?谎言、欺软怕硬成了你们生活的常态,你们不觉得愧对自己的良心吗?”

很快大家安静下来,便衣头目一看气氛不对,马上打断我的话,走到我跟前高声恶狠狠地说:“想怎么?不要以为只有你才有良心!不能卖国是基本的良心!”

我当即反驳:“谁卖国?我比你们更爱这个国家!我比你们更有社会责任心!我比你们更加坚守良知和正义!不要给我讲大道理,我只认一个道理——人不能坏良心!”

临出门,我转过身来,指着他们连续三声怒吼:“记住!人不能坏良心!人不能坏良心!人不能坏良心!” 我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有一种骄傲,有一种悲哀。回到旅馆,劲松、方平、立辉、滕彪,还有光诚的大哥二哥都在。他们一定看到了我脸上还未平息的愤怒。其实他们不知道,几乎在整个失去自由的22个小时,我很平静,可是,我对他们怒吼之后,心里很不平静,我一直在想,人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为一点利益丧尽天良?不,我们的国家必须改变,我们的社会应该建立在道德良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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