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图瓦女孩的梦想

喀纳斯是阿尔泰山一个神秘的湖泊、一条穿越森林的美丽的河、一个河谷地小木屋构成的村庄的名字,这里是蒙古族图瓦人生活的地方。

没有人弄清楚图瓦人到底来自哪里。有人说他们和俄罗斯图瓦共和国是同一种族,有人说他们是印第安人的祖先,有人说他们是一个独立的民族,图瓦人自己认为他们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他们的家里供奉着成吉思汗的画像。

从布尔津县城出发去阿尔泰山,一路上女孩子导游给我们讲图瓦人的故事。她说,自从喀纳斯湖旅游开发以来,世代以放牧和狩猎为生的图瓦人开始做生意赚钱,他们变得越来越狡猾,他们挣了钱喝酒,喝醉了躺在马路边,因为近亲结婚,他们的人口在减少……她说这是一个正在堕落的民族。

我开始想象在现代化潮流面前一种正在变迁的生活方式,我想了解这个村落。问导游我们住的地方离喀纳斯远吗,导游说我们就住在喀纳斯村里。在贾登峪换乘区间车进入喀纳斯旅游景区,不到一个小时到达喀纳斯村。感觉这里不像一个山林中的村庄。一条高等级公里穿过谷地,公路两边散落着小木屋,还有一些尖顶的红房子,朝着公路的木屋大都写着“商店”或“茶馆”字样。

我们就住在村子里。在小木屋里放下背包,这个下午我们到一户人家里家访,然后乘船游喀纳斯湖,沿着喀纳斯河散步。家访是指游客到当地人家里看他们居住的地方,听他们讲述这个民族的一些传统习俗。

大约十点钟夜幕渐渐降临,我独自沿着公路走走。碰到两个图瓦女孩,小女孩今年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家在离这里几十公里远的禾木草原,暑假期间来这里串亲戚,就住在大女孩的家里。大女孩今年十八岁,她的家就是旁边的那个挂着牌子“图瓦人奶茶馆”的木屋,她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村子里。

我们聊起这个大山里的村落。大女孩讲,红房子都是最近几年才建起来的,公路也是这两年修通的,夏天有很多游人,到了冬天,这里很少有外来人,他们往返学校要乘雪橇,动物也会多起来,她看见过狼来到村边。

她在布尔津高中上学,开学就要读高三了。她能说六种语言——图瓦语、蒙语、哈萨克语、维吾尔语、汉语和韩国语。她从小能说图瓦语、蒙语、哈萨克语,这些都是村子里常用的语言。后来远方的游人来到这里,她学会了汉语。上初中接触到维吾尔族人,学会了维吾尔语。上了高中她开始学韩语。

我问,有没有信心考上大学?她问,内地的?我说是。她说,应该没问题。

我问她最远去过哪里,她说“阿勒泰、布尔津”。阿勒泰是新疆最西北的一个地级市,位于阿尔泰山脚下,布尔津是阿勒泰地区的一个县,喀纳斯村是布尔津的一个村落。可以想象,内地对她来说是多么遥远。

她问我做什么的,从哪里毕业。我说我在大学教法律,大部分时间做律师的工作,毕业于北大法学院。

“是北京大学吗?”

我说是的。

“我也喜欢法律。我想学法律。”她说。

“你对你的民族很认同吗?”我认真地问,“我的意思是,你为作为一个图瓦人感到骄傲吗?”

“是的。”

“那你上完大学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会。”她平静地说。

“你打算去哪里?”

“在内地上完大学,然后出国。”

“去哪个国家?”

“韩国。”

“为什么是韩国?”

她没有回答。但可以理解,她是通过一个韩语老师知道韩国的,韩国可能是她接触的第一个外面的世界。

“有人说你们的民族很多人爱喝酒是吗?”我问。

“哪里都有人喝酒,这不是我们民族的特色。”然后她反问我,“是听导游讲的吧?”我说是。“导游老是贬低我们”她说,“他们说我们人口只有两千多,而且在减少,实际上这几年我们的人口已经增加到4000多了。”

我问图瓦人结婚有什么禁忌吗,她说原来这里不允许和信伊斯兰教的人结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不要听导游们讲的我们的习俗,很多东西都变了。”停顿一下,她又补充一句:“爱情的力量是挡不住的。”

送他们两个回家,我独自沿着公路朝喀纳斯湖方向走,那里正在举行每天都有的篝火晚会。皎洁的月亮升起来,月光穿过松林照在我脸上,我一直在想,这个已经发生变化的村落,它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想起了下午和一个哈萨克族人聊天。从我们居住的木屋往山坡上走不远,有一个围着栅栏的蒙古包,我走上去和主人聊天。他看起来五十来岁,胖胖的,很像蒙古人。他原来在布尔津县林业局工作,四十岁就退休了。退休后在这里建了房子,招待游客,一个大房间四周墙壁挂着熊皮、狐狸皮等当地特色装饰,地铺上最多可以住二十多个人。他们一家夏天在这里住,冬天搬到县城住。

他问我住哪里,我说就在下面。他说前几个月喀纳斯村都不让游客住了,喀纳斯管理局下的命令,游客只能住在山口外的贾登峪,不知道怎么这几天又开始有游客住进来了。

他向我抱怨管理局的种种问题。这里每度电要2块钱,家庭旅馆每个床位每月收取卫生费20元,工商管理费20元,地税40元。贾登峪一大片山庄也是私人投资的,前几年很少有人住那里,赚不到钱,他们可能想办法贿赂了领导,于是喀纳斯管理局今年下命令禁止家庭旅馆接待游客。他指给我看一户人家院子里停着很多小汽车,“管理局不让游客驾车进入景区,要统一乘坐管理局的游览车。但实际上,有权有势的人家就可以把车开进来。”

很遗憾我没有时间和管理局的人聊聊,我很想知道他们一度禁止家庭旅馆接待游客的理由。不过听另外一位导游讲,管理局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原始的喀纳斯村不受旅游开发破坏。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管理局至少不可能公开说是为了贾登峪开发商的利益,如果说是为了保护民族文化传统,这个理由能得到很多人支持。

第二天清晨,我又来到“图瓦人奶茶馆”的木屋前,远远地看见了那两个女孩。我们相互打招呼,但当我走近,那个大女孩害羞地走开了。

小女孩迎上来,但还是有些害羞。我给她拍了一张照片。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微笑着说,“澳东花,澳门的澳,东方的东,花朵的花。”我说把照片给你寄去吧,她坚持说不用。

告别了他们,我们到下游的喀纳斯河旅行。中午我们回来取行李离开喀纳斯村,再也没看见她们俩。

回乌鲁木齐的路上,我和同事讨论起来喀纳斯村的现代化问题。她为即将消失的喀纳斯村而惋惜。

如果有一天,喀纳斯村挤满了带有空调和卫生间的房子,或者原有的小木屋都装上了空调和卫生间,那个图瓦人的村落也就消失了。会有很多人觉得惋惜的。

可是,我们可能把这个村落保存下来吗?

图瓦人已经置身于现代化的潮流中。他们已经不能再狩猎,他们已经学会用电,学会喝酒,学会看电视,学会开商店,学会开旅馆,学会给客人骑马赚钱。他们冬天向往温暖的房子,他们渴望外面的世界。祖先的生活方式已经不可能了。我们作为外来人,也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猎奇心理刻意让他们保持原始的生活方式。如果他们虽然继续在小木屋里生活,但木屋里的设施都已经现代化,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已经现代化,那么那小木屋作为道具还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管理局能够留下这些小木屋,但也只能留下这些房子,它们作为历史的遗迹也就够了,木屋的主人注定要融入我们的社会。如果他们想保存这些木屋,他们就应该把图瓦人迁走,否则,他们在失去图瓦人的同时,连这些房子也将改变模样。图瓦人注定要留在历史记忆中,他们不可能活在我们生活的现实中。 我不知道那个图瓦女孩未来的生活会在哪里,外面的世界已经为她打开了一扇窗,从此再也难关上。图瓦人的生活方式注定要消失的,这不是谁的错,遗憾本来就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我们不能责怪外来的旅游者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不能责怪“文化帝国主义”的入侵,只要他们愿意,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人类文明一直向前,没有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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