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村的祈祷——写给蔡卓华和中国基督教家庭教会

紧挨着中共中央党校东边有一个城市边沿的村庄叫坡上村,村里有一个基督教家庭教会。2004年9月,主持这个教会的年轻牧师蔡卓华先生被捕,因为他印刷了大量《圣经》等宗教书籍无偿赠送给教友,他被国家指控涉嫌一个奇怪的罪名——非法经营罪。

尽管从起诉书以及相关证据材料上可以看出这很可能是一个荒唐的指控,但我们还是有必要做一些实地调查,我想知道,蔡卓华是不是一个打着基督的旗号牟利的商人,我想知道,他值不值得我尊敬,值不值得我们帮助。只有我在内心确信一个人无罪的时候,我才会为他辩护。2005年7月3日,我和几位法律学者一起来到这个教会。

穿过一个小胡同,拐过两个弯,我们来到一户居民的院子。这个小小的教堂看起来有些简陋,在这酷热的夏天,墙上只有两个电风扇。

屋子里站满了人,大家低头祈祷。我来到人群的最后一排,有人挪开书包,把一个座位让给我。

我愿意沉浸在这祈祷声中,为这份祝福而感动,它不仅属于基督徒,也属于每一个中国人。他们为中国祈祷,恳求主让爱与公义行在这块土地上。

很多年来,我在基督教边沿徘徊。我是一个有宗教情结的人,但似乎,这种情结超过任何一个宗教,所以也只能在边沿徘徊。

1995年的夏天,我参加了在民权县的一个家庭教会,和大家一起分享对一些现实问题的看法,那时我也去县城公开的教堂,当时不清楚家庭教会和“三自”教会的区别。以后的几乎每一个圣诞节我都是在教堂度过的,从兰州到北京到纽海文。

2001年,一个北大的朋友带我到人大旁边的小南庄教会。那里的教友大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每一个新人到来都要做自我介绍,和大家相互认识,和周围的人握手。大家一起祷告、一起拍手、一起唱歌,中午,大家一起做饭。我很难忘那里美味的午餐,更难忘那里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没有阴影的氛围。我们国家的历史太沉重,我们这个民族人与人之间隔阂太多,在那里,在上帝面前,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那里有自由、公正和爱。

后来,小南庄教会被查封,他们搬到了别处,而我,从此以后和他们失去了联系。

我见过很多基督徒,为他们的虔诚而感动。他们爱上帝,爱人,爱世界,他们找到了心灵的依靠,把良知交给上帝小心保存,以免在尘世间被玷污。面对权力和物欲,他们那样坦然。当他们富有的时候,他们尽力去帮助那些穷人。我觉得,这是一种正在迅速生长的力量,越是道德沦落的时代,越是人们渴望道德的时代,一种健康的社会力量会不可遏制地成长。

蔡卓华非常聪明,但两次因为生病错过高考,未能上大学。他具有出色的经营才能,推销过航空保险,经营过电脑芯片,几年前股票市场上,他已经是大户,有数百万元的存款。可能是因为年轻时候的不幸遭遇,也可能是受到母亲的影响,1997年,蔡卓华成了一名基督徒。他一边继续做生意,一边热情地为宗教传播尽天职。

他从国际圣经公会翻译来宗教刊物,或者从网上翻译书籍、文章,把他们无偿发给教友。张阿姨回忆说,曾经有一个山东淄博的教会收到了他们寄送的书籍非给他们寄来了1000元钱,蔡卓华坚决不收钱,双方僵持不下,最后蔡卓华他们只好收下钱,但又用这些钱全部买了光盘给他们寄去。他自己编辑印刷了两本基督教刊物《爱筵》和《道路》,讲人生的哲理,劝人们向善。他自己成为了一名牧师,在附近的社区,他主持的家庭教会逐渐扩大到了六个。

蔡卓华说,他在传教的时候,发现中国社会底层很多教会传教的时候误读了圣经,他觉得有义务把一些高水平思想者对基督教的理论阐释传到中国,这是他作为一个基督徒的责任。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但是,在敌人意识掩盖人性的某些人看来,蔡卓华传播圣经的行为成了最大的“宗教渗透案”,他们想方设法给他定罪,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政治罪名,于是就罗列了一个经济罪名——非法经营罪。

在一个文明的社会里几乎没有人能够想象,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为了传播基督教的目的,印圣经等宗教书籍,在教友内部传播,这样的行为却被认为是“以营利为目的”,“严重扰乱市场经济秩序”的非法经营罪。

我问一个基督徒同工,蔡卓华出事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她说,他们也只能为他祷告。也许,这是主对我们的考验吧,以前,大家太依赖桌华哥了。

张阿姨给我们讲蔡卓华的身世。讲她的母亲一家三代人受过冤狱,讲他母亲受的苦,讲蔡卓华和他弟弟如何聪明善良,讲了很多蔡卓华帮助别人的故事。

我来到屋外,和一个女孩聊天。我问蔡卓华出事了你知道吗?她神色黯淡地说,当然知道,网上有很多消息。

那你觉得他的行为构成犯罪吗?

“不会的,因为我很了解卓华哥,他印的书都是免费赠送的,都是送给了教友,怎么能构成非法经营罪?他们就是想迫害我们基督徒。”

那你们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们为卓华哥祷告。”

除了祷告,没有别的了吗?能不能从法律上帮帮他?

“我们真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许,这是主的意愿,让卓华哥受苦,考验我们。或许,这是主有意的安排吧,毕竟,监狱里面也需要有人传福音。”

她的回答让我有些出乎意料。她看起来那么善良甚至是那样软弱,但我想,这就是基督徒吧,他们相信上帝,他们只是祈祷,不停地祈祷。

范亚峰帮我找来了《爱筵》2004年第二期,这是蔡卓华主编的宗教杂志,其中这一期是被警方搜走了的定了性的“非法出版物”。

淡绿色和白色作为背景,素雅的蒲公英作为背景图,左上角有两个翠绿色的大字“爱筵”,右下角有一行白色小字,“献给赵天恩牧师”。

翻开目录,第一篇讲的是中国的少数民族福音之旅,接下来是几篇见证,再往后是赵天恩纪念集。这是一组纪念文章,纪念2004年1月12日病逝于美国加州的著名传教人赵天恩博士。

接下来的“历史回放”栏目里,刊登了一篇《退学声明》,讲述的是1999年金陵协和神学院三位学生拒绝在“五四”歌舞晚会上唱社会歌曲被开除的故事。三位神学院的学生拒绝在晚会上唱革命歌曲,在受到丁光训的批评以及学校要求他们“自动退学”处理以后,他们公开联名发表了《退学声明》,表达他们忠于神的意愿,拒绝“自动退学”,强烈批评神学院的泛政治化世俗标准。后来,神学院发布通告,称他们三个的行为是一个“严重的政治事件”,把他们三个开除了。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一个栏目“代祷请求”。他们为警察、为社会责任、为地方政府、为九亿农民祷告。四川一个家庭教会因为聚会被警察罚款数千元,而且不开收据,他们为警察祷告,“求慈悲的主祝福公安,让他们的生活费从国家行政开支中得到保障,不靠罚款度日。求公义的主能成全中国走向法制的道路。”

中国人的纳税意识普遍薄弱,社会信用缺失,他们“求主打开中国领导人的眼睛,认识到一个道德越高的社会,成本将越低。”

地方政府负债累累,少数人占有大量社会财富,公务员在不断加薪,中国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他们为各级地方政府的官员祷告,“求主给他们一个廉政的心,有给人民当仆人的心志。” 他们为中国的九亿农民祷告,祈求主给予他们平等和尊严。

他们其实不是在有意参与政治,他们不过想在这被绝对权力严重恶化的社会环境中寻找一个属于自己心灵的净土,以表达他们对自由和公正的渴望。然而,在这样一个政治权力无处不在的国家里,他们触犯了禁忌。我终于明白,这本书为什么是“非法出版物”了。

有太多的邪恶残暴以法律的名义横行,有太多的纯真善良被以法律的名义践踏。在一个浸透着阶级斗争敌意的国家里,一个善良的牧师成了“国家的敌人”。专横的权力以无休止的罪名和无边的监狱玷污着这个国家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心灵深处的角落。

在良知与道德基础上重建我们的社会,中国基督教家庭教会在努力,至少,他们没有妨害谁,然而,他们正在成为受难者。“十字架是我们的荣耀”,这是他们的信仰,悲壮而又坚忍。 但是,请相信人类文明的历史进程,任何违背道德法则,建立在虚妄和暴力基础上的权势都不可能长久,这虚妄的权势越是残暴和灭绝人性,越是死无葬身之地。坡上村的善良的人们,正如千千万万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的中国家庭教会一样,他们是这个文明世界的一部分,他们在祈祷,祈祷那些违背自己良知的恶者恢复人性,祈祷祖国和人民幸福平安。他们的祈祷是有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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