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记忆

当五月的那天凌晨从未名湖边救起了一个要自杀的女孩,很骄傲地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我突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这三年,我在未名湖边的故事似乎已经圆满了。

    门牙

两年前的六月,我的两个朋友,阿建要去美国读书,阿明那天晚上就要去上海,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家园二楼喝酒。我们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阿建本来就心情不好,当场就吐的一塌糊涂,我也是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只有阿明因为要乘火车没怎么喝。出了家园,就见阿建踉踉跄跄奔未名湖而去,我与阿明简单告别之后骑上单车就去追。结果追到未名湖边转了两圈也没找到,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可能是因为骑车太快再加上酒劲发作,我一下子载倒了,人从车把前面载过去,牙齿啃到了一块石头上。我爬起来骑上车继续寻找,到最后也没找着,却感觉牙齿有点不对劲,回到宿舍才发现门牙和另外一颗牙齿都磕掉了三分之一。最为ft的是,再次出去寻找的时候,碰见阿建被一个女孩搀扶着回来了,原来阿建根本没跑到湖边,跑到静园草坪就趴下了。

想到阿建,也就想到了一年级那一年我住47楼的兄弟们。那一年,我一共经历了四个室友:开始的三个,阿建,阿林和阿开,阿开中间去了日本读书后,后来又来了阿明。我在学生生涯中第一次成了宿舍的老大。

阿建本科在北大,阿林本科在清华,他们彼此之间都很骄傲,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有一次,他们在宿舍打起来了,我告诉他们,把眼镜摘掉,到草地上,狠狠地打一场,他们也就不打了。我觉得他们俩都很优秀,毕业后,阿建去了美国杜克读博士,阿林在一家金融公司,做得很不错。

阿开在北大读书也就几个月,不到学期末就去了日本。就再去日本之前的一个月,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在福建读书的女孩,俩人很快打的火热,阿开接连收到远方寄来的礼物。只是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有一次在北大法律信息网的bbs上碰见了阿开,也没来得及问起这件事。阿开在日本开始很苦,卖报纸维持生计、交学费,后来拿到了奖学金,好了一些。

想一想时间过的真快,我们大概有一年没有联系了。

阿明是阿建的本科同班同学,已经毕业了,在外企做软件开发。他性格内向,愿意住在校园里,于是借住在我们宿舍。他虽然很少说话,但毕业时,我们也是成了好朋友了,他是一个非常诚实善良的人。后来,阿明去了上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再回到北京。

游泳

据说未名湖是不准游泳的。一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也是喝多了酒,和几个朋友一起路过未名湖东侧。我提议谁下去游泳?师弟说好啊。我甩下T恤就跳了下去,后来才发现就我一个人下来了。快游到石舫时,我突然看到石舫上有几个人拿手电筒照朝水里乱照,原来是被保卫处的发现了。我掉头就往回游,结果还是没有他们骑车快,就在我上岸之前那一刻,他们追过来了,逮了个正着。

师弟也游过一次,当然,这个故事是Gary讲的。那天晚上大约一点钟,他悄悄地下去,以为谁都看不见。其实,水里如果有人,岸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师弟在里面游泳,路过的人都驻足观看。等他要出来的时候,记错了方向,径直向一对情侣游过来。小情侣不好意思,起身走了。师弟上了岸,很神秘地问Gary,没人看见吧?

 狂欢

在北大听过的第一次新年的钟声,是在新千年到来的那个狂欢之夜,很多很多人在未名湖厚厚的冰上手拉着手跳舞、唱歌。我和朋友们疯狂地跳啊唱啊,无数次摔倒在冰上,无数次又爬起来继续。我们仿佛感受到了这整个世界的狂欢,不管相识不相识的,我们都共同有这个时刻。

那个晚上,我和Lynn,还有建勋在一起。建勋是我兰大本科时的好友,后来,他在北大读到博士二年级的时候,退学去了美国。到现在,我的电脑、床铺等都是他留下的。还有Lynn。那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故事。我们1995年9月相识,相处,后来分开了一年,一年之后又见面,开始了一年多的幸福生活,直到我硕士毕业,又是分开了一年,相互没有音信。然后,又在兰州相逢了,我们一起去了西藏。后来我们在中关园租了房子,三个月后,2000年1月17日,她返回新加坡。那个五月,在她说要回北京的时候,我们真的分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循着钟声来到南岸的小山上,很多同学围在那里。突然传出一个令人震撼的声音:同学们,让我们一起祈祷新世纪的来临,祈祷一个自由富强的中国!燕园神圣!燕园伟大!

我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但那个声音一直萦绕在我心灵深处。我知道,只有燕园才会有这样的声音,这是理想主义的最后的圣地。

读书

在野草青青垂柳依依春天,或者在晚霞映红金色银杏树的秋天,有时,我会在湖边找一个长凳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其实,我并不喜欢在室外看书,我喜欢的,是这片充满精灵的天地。

我常常是把书放下来,静静地望着天空,那缥缈的白云,那自由的小鸟;或者沉静的湖水,幸福的鱼儿游来游去,一只小甲鱼骄傲地伏在水面;还有岸边的树木,垂柳,枫树,银杏,它们高低错落守望着未名湖。我常常痴迷地望着南岸那棵古老的桑树上匆忙的蚁群,望着水面成千上万黑压压的成团的小虾,还有田螺,它们一个下午才移动一点点。当然,最挂念的还是那两只小娃娃鱼。那是littlefox送我的。我不忍心看它们生活在一个小小的瓶子里,我们决定把它们放归大自然,而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未名湖了。我们来到南侧小湖边,小心地把它们拿出来放到水边上。它们却不愿意呆在水里,爬上来,我们又把它们送回去,后来看它们实在想出去,也就不强迫它们了。后来很多次我去湖边想看看它们,可是再也没有见到,直到冬天来了湖上结冰了。有一次看见湖边一只小乌龟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我在想,我们的小娃娃鱼是不是也这样晒过太阳呢?

自由主义

在北大难忘的日子有很多是和两个好朋友Gary和Tony连在一起的。我们在同一个博士班,其中Tony是我师弟(年龄比我小几个月)。

和Gary真正认识是在2000年5月24日静园草坪同学静坐的时刻,我收到了他的一个善意提醒的字条。以后,我们三个就经常一起讨论自由主义、新左派、法治、民主、传统、文化、语言、后现代等等。他们两个在学术方面都很出色,他们的理想就是自由知识分子。我通过和他们,以及和导师的争论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有公共基金,我们起先在小东门外一家四川菜馆吃水煮鱼喝二锅头谈学术,后来那里拆了,于是搬到南门外的老虎洞,后来,老虎洞也拆了,又搬到了西门外老马家。不久,在毕业之前的这个春天,老马家也拆了。我们只得混迹于以前最瞧不起的三角地菜馆。

不过,三角地菜馆有个好处就是离未名湖比较近,每次喝酒到饭馆关门讨论还不尽兴,就到未名湖边继续争吵。传说未名湖有过很多关于跳湖自杀的传说,其实不过是传说而已。因为湖水最深不过到成年人的胸部。

毕业前的五月份我们居然碰见了一次。那天大约凌晨一点,我们哥们三个喝完酒骑车在未名湖边唱歌。突然一个男生冲过来说,有人要自杀。我们甩下车子就冲了过去。我跑在最前面,眼看着一个女孩跳进了湖里。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们三个一起把她拉上岸。还好,湖水不深,只湿到了腰部。

原来,女孩准备跳湖前,想把信和手机让那个跑步路过的男生转交给一个人,男生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就一个劲地劝说她,她不走,也不说什么事。正在这时,我们经过这里。其实,真正帮了那女孩的,是那个没留下名字的男生。

我们一起到了27楼,让她换了衣服,慢慢聊天。她男朋友在北大读研,她为了爱情放弃稳定工作来到北京。工作不顺利,她们又经常吵架。这次吵完之后,她顿时心灰意冷,想到了自杀。后来,我们几个成了好朋友,她被称为“捡来的小妹妹”。

当连绵的阴雨送走了六月,我终于感觉到,离别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有些记忆,在今天还不适合表达,有些记忆,需要经过时光的雕刻,才会愈发完美。今天,我只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火花捡起来,先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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