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骗我

傍晚,走在繁华的崇文门街头,我仿佛又成了一个流浪者.虽然住处也在同一个城市,可这里的一切是那么陌生,人群如同在梦幻中,川流不息.

  “能给点钱让我们打个电话吗?”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一个村姑模样的女士怯怯的望着我,旁边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我的第一反应—–骗子.

从1989年第一次离开故乡的大平原四处漂泊,十一年过去了,我被骗过无数次,有的还是那样刻骨铭心.

第一次,也是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在1989年夏天.为了见到高山和大海,我瞒着家人,带着身上仅剩的30元钱,随意地踏上了西去的列车.在以后的两个星期里,我到过五台山下,到过渤海之滨,吃干馒头,喝自来水,睡过车站,路边,广场,码头.当我满载着收获,也满怀着疲惫回家时,在一列开往广东的货车上,碰到了一个同路人.他年龄比我小一点,但已走南闯北多年,可以称的上老游击队员了.我们爬上的那节车厢是运电缆的,当时想,如果下雨,还可以躲在巨大的轮子中间.很快,我们成了患难之交,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车开的极慢,走走停停,天快亮时才到达郑州.我们走很远的路绕出车站,准备各自回家.他说没钱,我从仅剩的几块钱中拿出一张五块,让他先去买票,我在原地等着.他说去他家的车票只要两块多钱,剩下的钱还够我回家的.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回来.

我难过极了,不是因为钱,也不是我将要面临的困境,我可是把他当成好朋友的啊,只要说一声,我可以把所有的钱一分不留的给他,可他怎么能骗我? 

临近中午,我数一数身上的钱,只剩一块八,刚好够郑州到开封的火车票,可我一天没吃饭了.吃饭,还是买票?我一边在广场游荡,一边犹豫.

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位老大娘和一个小女孩,老大娘说,她到郑州看儿子,却没找到,想回家,买车票还差一块六毛钱.

”行行好吧.”她哀求着.

望着那张刻满沧桑的脸,刹那间,我忘记了刚刚受到的伤害.掏出一块六毛钱给了她们.那一刻,我感动万分.

好了,只剩两毛钱了,再也不用犹豫了.接下来就是寻找进站口,逃票.到了开封,用两毛钱坐公共汽车.

回到家时,我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吃饭了.

第二次被骗是在一年之后.我来到遥远的大西北.一下火车,就有一位抱着孩子的女士走过来说,她的钱被偷了,需要三四块钱往家里发封电报.我想也没想,就给了她五块钱.

可是,当我搭上公共汽车时,又一次看见了她.她正在给别人讲同样的故事,又一个人给了她钱……

再以后,我学会了撒谎.在洛阳,也是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给我讲同样的故事,我们之间有了这样的对话.

“……大兄弟,行行好吧,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怎么老看见你在这儿,骗人的吧.”

“看见我在这儿?不可能.我们昨天晚上才来的.”

“怎么不可能.肯定没错.我家就离这儿不远,前几天看到的就是你,没错.”

她居然给我来了个嬉皮笑脸,可我怎么也笑不起来.我想狠狠地煽她一耳光,狠狠地.

.我学会了戴上面具生活,在这个社会里,这是一种基本的生存技术.无论是作为企业的商业谈判代表,作为政府雇员,还是作为一家著名报社的记者,工作时,我都会小心翼翼的观察对方,用心揣测话语背后的真实目的.

     中国人活的真累.

我已习惯于这一切.可是,当我在火车上听到广播里的警告”不要让陌生人照看你的行李” 时,我还是很难过.我知道,这个社会出了问题.

这是一种能传染的可怕的病,它伤害着人们的心灵,当这种病恶性发作时,人与人之间比狼与狼之间的关系更可怕—–父子断绝关系,夫妻相互揭发,原本纯真的孩子突然冲上讲台用力扯下女教师的头发……

后来,疯狂平息了.但阴谋或是阳谋并没有被历史埋葬,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在制造谎言,无耻的谎言.从当年亩产万斤到如今昙花似的一个接一个的英模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还有,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我们的伟大的革命,我们的传奇的英雄,都在历史的洪流中,一个接一个倒下.是谁在骗我们?为什么骗我们?为什么!谁还敢说这个社会有什么崇高?没有!根本就没有!都是假的,假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活着,活着!

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些骗子们得手后为自己的聪明而狞笑,他们也有赢的时候,虽然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虽然他们也曾倍受欺凌.

我才知道,为什么,天桥边那个挂着牌子说自己无钱上学的孩子没有人理睬,连同我,也低下头匆匆而过.才知道,为什么那些深处困境的人的不到帮助,反而招来怀疑和鄙视.

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漂泊,他们,如同十多年前的我一样,也许会在深夜被赶出车站,露宿街头.谁会帮助他们?  

我再也没有勇气对她们说”我见过你们”了.突然,我为自己那些骗人的小伎俩感到惭愧.

年长的女士告诉我,她和小姑来北京找她的丈夫,没找到,想回家,在车站钱被偷了,想往家里打个电话.

“去打吧,我付钱.”我指一指旁边的电话亭.心里想,不能直接给她们钱.

她真的打了电话.完了说明天父亲会来北京站接她们,晚上能到.

“那你们这一天怎么办?吃?住?”

“…..说实在的,我们一天没吃饭了.”

“走吧,我领你们去吃饭.”她们再三推辞,最后还是答应了.

在一家小小的饭馆,我开始了和两个陌生人的交谈.她们家在安徽农村,收入基本上靠种地,这几年,生活水平还不如前几年.信教的越来越多.得知我曾在中央电视台工作,她们更是说了很多不公平的事.村委会选举只是走过场,贪污腐败没治了.农民很苦,她的丈夫出来打工,挣钱不容易,本来说是在北京,结果她们到北京才知道,丈夫已去了上海了.

我告诉她们,我曾经很多次上当受骗,但这个世界上的确有身处困境的人,所以,我还是力所能及的帮她们.那些骗子们是无耻的,他们败坏了社会的良心.

“我并不能完全相信你们,我见过很多这样骗人的事,”我说, “但我还是要帮你们.我是北大的学生,我希望这个社会变得更好.”

是啊,我是北大的学生.无论走到哪里,当我帮了人,我总会说,我是北大的学生.我想以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北大是杰出的,崇高的.我也想告诉他们,这个社会有一种希望在.

“回去以后,给我写一封信.让我相信,我没有被骗.”我轻轻的说.

我已没有钱为她们安排住处,我把吃饭剩下的十几块钱塞给她们,告诉她们明天买点吃的,晚上,可以买张站台票进站休息.

目送她们远去,我心中有一种悲凉的幸福.她们会给我写信吗?我不知道.她们也许真的遇到了困难,那么,她们一定会记住,有一个北大的学生帮了她们;她们也许真的是骗子,但是,她们也一定会记住,有一个北大的学生给她们说过,被骗,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希望这个社会更美好.那么,她们一定会愧疚,因为我相信,她们也同样希望这个社会更美好.

许志永

2000年10月21日于崇文门建京旅社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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